朝圣归来(一)

?

第一章

1.

张浩天悄悄起床,从枕头下摸出火车票,取下墙上的吉他。弟弟张浩然一翻身坐起来,问他干什么。张浩天紧紧抱着吉他,说上厕所。“上厕所还弹吉他?”张浩然伸手来抢吉他却发现哥哥手中的火车票,高喊:“爸、妈,哥要跑了!”父亲从隔壁屋里跑出来,光着一只脚堵在门口,吼道:“把票给老子拿出来!”张浩天扔下吉他攥着票,大声说:“你们休想拦住我!”父亲和弟弟都来抢。母亲站在门口不知该拉谁,犹豫片刻,转身退到厨房把砂锅摔在地上。大家一愣,张浩天趁机跑了。母亲的泪水瞬间流了出来。弟弟追到门口骂道:“张浩天,你混蛋!”张浩天回头说:“我走了,一定把父母照顾好啊!”

十几个要好的同学来车站送别,知道张浩天是逃出来的,便把身上的零钱掏出来给他。大卫说:“班长,我劝你还是别去西藏了,当什么英雄嘛!”张浩天说:“我不想当英雄,我只是想去远方看看。”小胖说:“别傻了,西藏是什么地方?现在给学校说一声同意留校,还来得及!”张浩天说:“我已经决定了!”大家再劝,张浩天只笑不语。

发车铃声响起,一直没有说话的蒋小娟泪汪汪地把笔记本放在张浩天手中。张浩天迟疑片刻接过来,朝大家挥挥手说:“再见了,同学们!”

列车徐徐开动,大家的手还举在风中。蒋小娟抹了一把泪竟然跟着列车跑起来。张浩天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化成模糊的一点……

呆坐一会,张浩天把大家凑的零钱塞进口袋,突然又摸到一叠钱。钱不多,但叠得整整齐齐。原来母亲早已猜透了自己的心思,那及时的砂锅声也是她有意在成全自己。滚烫的砂锅摔在地上,不知母亲有没有烫伤。想到这,张浩天的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他把头扭向窗外,看着高楼、街道、立交桥一一闪过。现在他们该有多难过啊!妈妈一定哭了,哭得好伤心。爸爸肯定气得又咳了,咳得很利害。弟弟还站在门外,千遍万遍骂自己“混蛋”。

许久他才平静下来,随手翻开蒋小娟送的笔记本。一行隽秀的钢笔字映在扉页上:“悄悄爱了你这么久,正要倾吐心声,没想到你却远走高飞。但是,我愿意等,多久都愿意……”突如其来的爱情表白令张浩天心慌意乱。凭心而论,蒋小娟可爱又美丽,同她在一起的大学时光轻松而快乐,可是至于爱情,自己从未想过。她说等,怎么可能,这一别,各自就走上了两条不同的人生道路。

张浩天轻轻合上笔记本。列车很快驰出成都平原,向西北方向奔去……

走出西宁火车站张浩天就去商店买被褥和衣服。正要付钱,看见一把亮闪闪的吉他挂在柜台高处。数数手中的钱,他在被褥和吉他间艰难选择。一咬牙拿起吉他,用剩下的钱买了一个铝制饭盒。

在集合的招待所张浩天见到许多同自己一样的年轻面孔。同房间的年轻人见张浩天走进来,喊着“且慢,且慢”拿走床上的相机做了个“请”的动作。张浩天把饭盒放在木桌上坐下来调试吉他,连续用几个重音填满房间。年轻人暗暗打量他,问道:“你也要去西藏?”

“是啊!”张浩天用手掌压住六根琴弦。

“谁穿成这样去西藏!”

??? “我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年轻人用力拍了张浩天大腿一下,“佩服,佩服!”随即自我先容起来。“我叫李小虎,是被老爸一巴掌打到这里来的。他成天挑我刺,我干什么他都看不顺眼,刚毕业就把我送到小县城去,说要打磨打磨我。我抗议,他就打了我一耳光。一气之下我就报名来西藏了,现在我为自由而来!”李小虎抽出一支烟,刚点着又掐了,“走,我带你去买床被褥,再添几件新衣服。”张浩天说第一次见面就借钱,不好意思。李小虎说:“到了这,还分什么彼此。”他推着张浩天往外走,说着“且慢且慢”,又折回来拿起一包烟。

出发的时间到了。天蒙蒙亮,招待所里灯火辉煌,三辆大客车整齐排列,楼里楼外人来人往。张浩天和李小虎把捆好的被褥放在一片空地上,立即就有人把自己的行李靠过来,不一会,大包小包就像小山一样越垒越高。

“我说买一双球鞋就行了,你非得买一双皮鞋。”张浩天摸摸夹克衫、跺跺新皮鞋,想起忘在房间的饭盒,转身上楼。他拿着饭盒往下跑,突然听见身后“哎呀”一声,一个被褥卷顺着楼梯滑到脚边,一位身穿浅蓝色上衣的女生握着断开的半截绳子沮丧地看着散开的被褥,欲哭无泪。大家提着行李上上下下,一个莽撞的男生险些把她撞倒。女生扶住栏杆躲避穿梭的人流,突然蹲在地上哭起来。

“哭啥!”张浩天蹲下来帮她卷着被褥。一块银灰色的东西不紧不慢滚出来,石头不像石头,煤块不像煤块,张浩天拿起来掂掂,“去西藏还背块石头?”女生疾步跑下来,夺过石头塞进被褥,捡起绳子捆着行李。张浩天看了她一会,抓过绳子说:“还是我来吧!”他用力一拉,绳子又断了。他把被褥扛在肩上,说先同他的捆在一起,再想办法。女生感激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她接过张浩天手中的饭盒,“我帮你拿这个。”甜甜的南方口音清凉凉、甜丝丝的。张浩天偷偷打量。她面容清秀,脸颊白皙,眼角暗藏忧伤,眉头轻蹙。女生发现他正看着自己,脚尖不安地在布鞋里动了动,轻声说:“大家走吧!”

“且慢,且慢!”李小虎见张浩天又扛来一捆被褥便问是谁的。张浩天回头看看跟上来的女生。李小虎问她是谁。女生上前两步自我先容:“我叫田笑雨,来自湖南大学。”李小虎笑道:“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原来都来自五湖四海。不过,到了这,大家就是亲人了!”

张浩天让李小虎帮忙把田笑雨的被褥同他的打在一起。李小虎蹲下来贴着张浩天的耳朵说:“这也太快了吧,说是亲人也不能转眼就合到一个被窝里去啊!”张浩天瞪着眼珠说:“想挨揍是吧?不捆在一起你抱着它去西藏呀!”

一位中年男子从客车上跳下来,从挎包里掏出名单涂涂画画。一个看了他许久的男生走过来说:“领导,让我来!”说完指指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周逸飞,经济管理毕业。”领导看看他,用力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这百十号人真叫人招架不住。你帮我把同学分到三个车上,是班干部的都打个记号。”他把名单交给周逸飞,“我去商量一下出发时间,都交给你了!”周逸飞双腿一并说:“放心吧,领导,保证完成任务!”领导很快回来,问分好了没有。

“全好了,三辆车都按你的要求分配好了,凡是班干部的,我都在后面画了个五角星。”周逸飞把名单放在领导手中。领导接过来看了看,很是满意,立即招呼大家集合。大家很快聚拢过来。领导清清嗓子,看看身边两名带队干部,“大家是自治区政府派来接你们进藏的。我姓梁,你们就叫我梁队长好了。为把大家安全送到拉萨,从现在起你们都要听我指挥。我把你们分成了三个班,一个班一辆车,并指定一名班长、副班长。”他看看一直仰望他的周逸飞,“为了管好队伍,我还请这位周……”

“我叫周逸飞。”周逸飞立即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他整理了一下发白但还干净的蓝色衬衣,又跺了一下软绵绵的布鞋,做出一副超凡脱俗的样子。梁队长说:“我请周逸飞同学当大家三辆车的联络员,协助我管理队伍。大家有什么事可以给我说,也可以对他讲。”周逸飞赶紧贴在梁队长身边,挺直腰板说:“我一定尽职尽责,随时向梁队长反馈大家的需求!”梁队长说:“现在开始点名。一号车班长张浩天,副班长王雪梅,站出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张浩天站出来时王雪梅已走到他身旁。王雪梅朝张浩天友好微笑,忽然眼前一亮,刚移开的视线又重回张浩天脸庞。她确信牢牢锁住自己视线的不是他阳光俊朗的外表,而是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王雪梅暗暗凝视,轻轻咬咬嘴唇。

梁队长念完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命令大家装车。

一个面色通红的男生好像憋了很久,梁队长话音刚落他就拉着女朋友的手叫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没把我俩分开!”他声音轻柔,动作软绵,一张即使变成女人也过于清秀的脸让人过目不忘。他的女朋友显然没他兴奋,撅着小嘴瞪着他。有人趁机起哄:“亲一个,亲一个!”梁队长想批评这对情侣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但不说两句又不甘心。他清清嗓子说:“一个短袖,一个裙子,知道是去哪不?”男生低头不语。女生却反问:“八月份的天不穿裙子穿什么?”说完拉着男朋友的手走了。梁队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张浩天忍住笑,对大家喊道:“一号车的同学跟我走!”田笑雨疾步跟上他的步伐,口气像在报告好消息:“班长,大家是同一辆车!”

?? ?李小虎说:“幸亏一辆车,要不还得把你的行李解开。”

“讨厌!”田笑雨笑着说。

“讨厌!”李小虎模仿她的口气。

张浩天和几个男生爬上车顶为大家捆扎行李,王雪梅也想来帮忙。张浩天说:“这哪是女生干的事,招呼同学上车吧!”王雪梅拉拉田笑雨,“大家走吧!”田笑雨拿起张浩天放在地上的网兜,“班长,我去给你占个座位!”

田笑雨上车就听见两个男生在议论车下那对情侣。一个说她的脸好白,另一个说是刷的粉。一个说她的腿真长,另一个说是裙子太短了。一个说她的蓓蕾帽好看,另一个说就是感觉热。被议论的女生白了他们一眼,“少管闲事!”被呛的高个子男生并不觉难堪,朝她做了个鬼脸。他看看一旁暗笑自己的田笑雨,自我先容起来:“我叫胡坤,是来西藏创造奇迹的!”他一旁的矮个子男生说:“我叫陈西平,是来看他怎么吹牛的!”说完,三个人同时笑起来。

由于心里还牵挂着张浩天,王雪梅放好行李又走下车。她仰望车顶的张浩天,“下来歇歇,让其他同学换换。”张浩天说不用了,马上就好。他把吉他小心捆在两件被褥间,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周围的行李,招呼大家下去。

李小虎一上车就发现前排有两个空位,拉着张浩天就准备坐下去。一旁的周逸飞拦住他说:“且慢,且慢,这是我为梁队长占的座位!”李小虎刚才看他装模作样说话的样子就不顺眼,此时见他不但抢座位还抢自己的词,气不打一处来。他说:“座位上刻你名字了?”周逸飞不说话,把梁队长的挎包放上去。李小虎抓起来扔在一边。周逸飞推了他一把。李小虎抬手就要打。张浩天抓住李小虎的手说:“干啥,还没上路就想打架!”说完瞪了周逸飞一眼,“梁队长坐哪不一样,还非得让你占个座?”说完把李小虎往后推,“大家去后面!”李小虎边走边嘟囔:“且慢,且慢,从此本大人把这词送你了!”

“班长,在这!”田笑雨看见张浩天走过来,站起来招手。张浩天走过去时,同前排的王雪梅目光相遇,俩人微微一笑。李小虎走到后排把包往座位下一塞,顺手抽出一支烟递给身边的一位男同学。男同学摆摆手,把身子往右边挪了挪。李小虎叉着腿,舒舒服服吸了一口烟,问他为什么来西藏。男同学扶扶眼镜说:“我叫宋建华,学畜牧业的当然要来藏北草原看看了。不瞒你说,当时大家班就一个去西藏的名额,有个同学非和我争,情急之下我俩打了一架。结果他小臂骨折住进医院,我就来了。”说完“嘿嘿”一笑,“不知他现在好利索没,还真对不起他。”

全车人都听见了宋建华不紧不慢的话,同时为这位“英雄”转身。陈西平站起来,抓起帆布包走过来坐到他身边,“你真中!为了来西藏还和人家拼命。说说,你来西藏到底想干什么?”宋建华又往左边挤了挤,“西藏的天然草场面积居全国之首,不仅有辽阔的草地资源和优质水源,还有悠久的畜牧历史,但农牧业发展远不及新疆、内蒙古地区。为什么宽阔的草原没有优良种群,大片的土地种不出高产粮食?我就想来看看究竟……”听得出,宋建华是有备而来,张浩天忍不住再次回望。陈西平显然一下就喜欢上了宋建华,一个劲说:“你真中!”但有几个显然对他打断同学胳膊的事更感兴趣,反复纠缠其中的细枝末节。宋建华津津乐道,但还是忍不住绕回来说他的专业。他问大家影响农业生产的四大因素是什么。陈西平看着窗外一排油光发亮的杨树,“土地、阳光、水分……”李小虎抢答:“还用想,春夏秋冬嘛!”全车人都在笑。

宋建华说:“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给你们说,影响农业生产的四大因素是气候、地域、土壤和管理。具体讲既有自然因素,也有社会经济因素。就拿西藏来说,农牧业结构很不合理,发展也不均衡,不仅自然条件恶劣,再生能力也不足……”李小虎吐出一个烟圈,重重拍了宋建华大腿一下,“来吧,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宋建华把烟圈挥到一边,“不要抽了,车厢的空气都被你毁了。”宋建华碰碰陈西平的胳膊,问他为什么来西藏。陈西平脸一红,用手指戳着裤腿上的胶布,“不说中不中?”宋建华模仿他的腔调说不中。李小虎看见陈西平把胶布都戳穿了,露出白生生的肉,再看他一双破烂不堪的球鞋和脚边千疮百孔的帆布包,笑道:“喔,你莫不是来西藏挣大钱回去改变一穷二白面貌的吧?”陈西平脖子跟都红了,结结巴巴说:“我,我……”李小虎接着挖苦起他像狗啃一样的头发和明显小一号的衣服。陈西平知道这是为了省钱母亲剪的头发,肯定好不到哪去,衣服还是两年前做的,早不合体了,他一脸难堪。大家不时回头看,窃窃私语。张浩天想说说李小虎,王雪梅突然站起来说:“不管大家怀揣怎样的梦想,有着怎样的家庭背景,只要踏上西藏这块土地,每个人都值得尊重!”大家顿时安静下来。陈西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感激地看着王雪梅。

“都到齐了吗,班长?”梁队长上车问。张浩天还在想王雪梅刚才的话,站起来抓抓头皮无法回答。周逸飞大声说:“我已经清点过了,就差徐致远和杨丹丹了。”说完指指窗外。大家看到刚才那对情侣还站在树下拉拉扯扯。张浩天跳下车跑过去,“有话不能上车再说吗,让全车人等!”

杨丹丹说:“你们不用等了,大家不去西藏了!”

张浩天说:“什么,不去西藏了?”

徐致远急得团团转,“咋整啊,咋整啊!”

杨丹丹说:“书呆子,再问你一遍,跟我回去不?”

徐致远不吭气。张浩天说:“回哪去?上车!”

“不回去就一刀两断!”杨丹丹把小刀往徐致远手里一拍。徐致远怀里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落在地上。张浩天觉得好笑,还真有人带着励志书上路。他把小刀捡起来,“还一刀两断,要断也拿把大点的啊!”徐致远捡起书,“答应好的跟我来西藏,走半道就反悔,这是咋整的!”

“我就是反悔了,我要回去!”杨丹丹丹嘟着嘴。

“我不是发过誓了,一辈子都会对你好!”徐致远说。

“你发誓有什么用,西藏还不是那么苦!”

“再苦,也比大家两个分开强吧?”

“谁说要同你分开,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去!”

“我不回去,我就是要去西藏!”

“你心中根本就没有我!”

“怎么没你,没你早就分手了……”

“有完没完,上车上车!”张浩天差点被他们没完没了的东北话带跑。他把他俩往车上推。杨丹丹还是赖着不走。张浩天把腰一叉,“不走你就一个人回去。可行李都打在车上了,没人给你取!”杨丹丹看看车顶捆得结结实实的行李,又看看站在车门边大呼小叫的梁队长,慢腾腾跟着徐致远走上车。

梁队长盯着杨丹丹说:“把裙子给我换了去!”见杨丹丹不搭理,又看看徐致远,“我跟你说,她要是冻坏了、病倒了,你是要负责任的。注意事项怎么说的,在高寒缺氧地区感冒是要出人命的。是不是想让她把命扔在半路?”杨丹丹说:“我就是学医的,你不要吓唬人!”梁队长说:“学医的咋了,学医的就有九条命?”徐致远赶紧说:“队长,我一会就让她换。”

车一启动,宋建华就喊:“班长,领大家唱支歌吧!”张浩天拍拍前排王雪梅的肩,“唱歌跳舞是女同学的强项。大家欢迎副班长王雪梅给大家唱支歌,好不好?”说完站起来鼓掌。“唱就唱!”王雪梅并不怯场,大大方方站起来。

“就站在这里唱!”张浩天索性把她推到前面去。这时,一个男生站起来煞有介事地空手打起了快板:“唉,竹板这么一打,听我夸一夸。我叫何帅,帅气的帅。别的我都不敢夸,唯有长相顶呱呱。耳目口鼻都端正,吹拉弹唱样样会。站在这里就开演,吹一段口琴露个脸。说,想听雪梅唱什么歌?”他掏出口琴看着大家。“青春啊青春。”宋建华点歌。“好,听我的!”何帅捂住口琴吹过欢快的前奏,王雪梅就唱了起来。汽车带着歌声,荡起尘土,一路飞奔。

2.

两天后,大家到达青藏线上青海省最后一个城市格尔木,稍作休整又踏上了征程。离开格尔木没多久,平坦的地势突然山峰崛起,宽阔的草滩荡然无存。汽车在昆仑山脉的深山峡谷迂回前行,很快进入茫茫戈壁。

阳光刺眼,岩石裸露,放眼望去几乎见不到什么成片的绿色,只有浅河、沙洲或左或右跳跃在公路两侧。绛红的山体沉寂肃穆,青色的河流不露声色。地面的沙砾石块和稀稀拉拉的枯草无一例外呈现出单调的土黄色,好像它们的存在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衬托天的蓝,云的白。山路一转,大地一片火红,感觉空气都在熊熊燃烧,可打开车窗伸出手去又是刺骨的冷。褶皱断裂的山体、水波纹清晰的岩石让人联想到这里波涛汹涌、鱼龙游动的过去。真可谓是沧海桑田,桑田沧海。正看得出神,忽然间风起云涌,云朵不知被什么召唤,齐刷刷向西边漂去。蓦地,风卷残云,天空唐突地飘起了鹅毛大雪。雪花夹着雨水,冰雹在石头上跳舞。过山车似的气象轮番上演,一天经历了几个四季轮回和无数个阴晴冷暖。一路上大家都在“脱,快脱”和“穿,快穿”的叫喊声中增减衣服。

张浩天很享受这样的感官刺激,哪怕是风的流动、云的漂移、水的波光都同过去看见的完全不一样。自从踏上这片神秘的土地,看见的什么都是生平第一眼,经历的一切都是人生第一回。汽车把大山、沙洲、河流一个个甩在身后,张浩天也一点点把父母、老师和同学抛在脑后。

不久,大家就体会到了高原反应的利害。心慌气短,心跳加快,呼吸窘迫,浑身无力。周逸飞给刚刚抽了一支烟的梁队长倒了一杯热水,小心翼翼端在手里吹了又吹。徐致远夹出一块饼干喂给萎靡不振的杨丹丹。王雪梅闭着眼睛和同伴依偎在一起。后排的几个横七竖八扭在一起睡着了,分不清谁是谁。一直昏昏欲睡的田笑雨突然摸着胸口站起来推窗要吐。司机见有人晕车并没放慢速度,照样加大马力勇往直前。张浩天拉住田笑雨的衣角,担心她一头栽下车去。吐了几口的田笑雨缩回座位,萎靡不振。张浩天摸出水壶递给她。田笑雨喝了一口又想吐,再次打开车窗。风夹着雪花和寒气飘进来,有人咳嗽。张浩天赶紧关上车窗拿出自己还没有开用的铝制饭盒递给她。田笑雨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接过来。吐过之后她感觉轻松了许多,昏昏沉沉睡了。

张浩天把自己的外套披在田笑雨身上,突然想起那块神秘的石头。但凡来西藏的人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要么是对这片土地近乎于痴狂的热爱,要不就是被它的神秘莫测所打动,还有就是因为爱情。可是,田笑雨,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连捆行李的绳子都系不紧也来闯西藏,还背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她又有什么神奇的故事呢?正想着,听到王雪梅大叫:“快醒醒,刘敏!”张浩天看见王雪梅身边的女生面色青紫,双目紧闭,立即站起来喊学医的杨丹丹。杨丹丹从乱糟糟的人堆里挤过来,听听刘敏的心跳,又摸摸她的额头,判断不出什么病。何帅说:“她是不是,死了……”

“胡说!”梁队长推开大家,把手指放在刘敏嘴边,又仔细听听她的呼吸,喊道:“周逸飞,氧气袋!”周逸飞抱着个像充气枕头一样的东西挤过来。梁队长打开管子放在刘敏鼻孔里。不一会,刘敏慢慢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杨丹丹看着刘敏死灰一样的脸,颤抖着问:“真的会要命?”梁队长瞪了她一眼,把氧气袋交给王雪梅,“拿稳,让她好好吸一会。”张浩天提议大家把各自的好东西拿出来慰问刘敏。大家东凑西拼,送来一瓶青岛啤酒和一小把生花生。李小虎流着口水说:“没想到还有一盘下酒菜!”

陈西平被吵醒了,伸了个懒腰,“刚才梦见拽着我爹的腿走了好久好久。”宋建华把腿从他身体下抽出来,“哪是你爹的腿,你把我半个身子都压麻了!”陈西平说:“大家都困了吧?我给你们讲个笑话。”也不管大家想不想听,他自顾自地讲起来。“一天晚上,师徒二人去捉鬼,看见一个破庙的大门莫名其妙地开了关,关了开,不时发出‘咔嚓’声。师父说,门一开一关,说明这里进进出出的鬼很多。徒弟不信,大着胆子走过去,一看不要紧,他大吃一惊。”听见女同学“嗷嗷”叫,张浩天责备道:“黑灯瞎火讲什么鬼故事!”宋建华却急着听下文。陈西平说:“原来,是一个和尚正在用门夹核桃!”男同学哈哈笑,让再讲一个。陈西平说这回不讲鬼故事,讲一个他的真实经历。“一天晚上,我正蹲在自家茅坑集中精力,突然看见我家门边慢悠悠晃过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咳了一声,一闪不见了。不一会,又轻飘飘走过来一个长发女子,咳了一声,一闪又不见了……”张浩天说:“不还是鬼故事吗?”陈西平阴森森地说:“我提上裤子走过去一看,结果也忍不住咳了一声跑了。原来是我妈正在厨房炒辣椒,呛死人了……”大家都笑了起来,连汽车也忍不住抖了抖。梁队长扭头笑道:“这小子,笑话还怪多!”

李小虎去摸烟。宋建华让他忍忍。李小虎把烟塞回去,对梁队长喊道:“梁队长,天都黑了,啥时候到站呀,不让吃饭也得下去撒泡尿吧?”梁队长看看表,说下车老规矩,男左女右,快去快回。

男女同学下车各朝两个方向跑去。可大家明显感觉今天和平常不一样,抬不起脚、迈不开腿。一阵风来,刚下车的田笑雨软绵绵地倒下去。张浩天把她扶起来交给身后的王雪梅,嘱咐道:“小心,前面有条沟。”陈西平却自告奋勇传话,说前面有条狗。听说有狗,又不知道在哪,大家你推我搡把陈西平挤进沟里。陈西平爬出来稀里糊涂跑错了方向。当女同学发现一个黑影站在自己身边撒尿时,尖叫着挤成一团。

“高原反应太利害了,晕头转向就跑到……”陈西平提着裤子跌跌撞撞跑回来被大家一阵嘲笑。李小虎急匆匆穿好裤子,靠在宋建华背后点烟,可连划几根火柴都没点着。宋建华说:“快点,我的家伙都冻掉了!”一旁的司机说:“别费劲儿了,这里缺氧,点不着烟。”

走回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腿比五吨的汽车还沉。张浩天把靠在车门边直喘气的王雪梅和田笑雨推了上去。王雪梅正想道谢,鼻血顺着嘴角落下来。她尖叫起来:“血!”张浩天掏出手绢递给王雪梅,搀扶着她回到座位上。这时,杨丹丹在座位里抓着胸口叫嚷:“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徐致远手忙脚乱给她抚胸捶背。周逸飞赶紧下车把梁队长从另一辆车上喊过来。梁队长察看情况后安慰大家:“不要紧张,是高原反应,一会到站了多喝点水,早点休息就好了。”说完,瞪着还在大呼小叫的杨丹丹,“你不是医生吗,咋不逞能了?”

“下车不要忘了拿别人的东西!”李小虎一喊,大家才知道终于到了乱石滩上的运输站。食堂灯光灰暗,设施简陋,要命的是地面还结了一层冰。田笑雨一脚踩上去险些滑倒。一旁的张浩天扶住她。三车人走进来,空旷得像个大车间的食堂顿时热闹起来。几个大铁盆盛着黑馒头,一个铁桶装着没有多少热气的虾皮紫菜汤。李小虎喊着“且慢且慢”从何帅的筷子上取下一个馒头,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发誓抛弃的口头禅,他打了自己一耳光。何帅说:“该打!你不知道大个子快饿晕了吗,还抢他的馒头!”

大个子胡坤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钮扣从上到下没一个扣对的。他无精打采坐在饭桌旁,接过何帅手中的馒头,“哪还吃得下六个,两个都勉为其难。”说完分一个给张浩天,又递一个给再无力气讲鬼故事的陈西平。张浩天嘴里的馒头一直在舌头上打转,喝了口汤才把馒头送下去。他说:“出来几天了,想吃顿米饭!”

李小虎说:“你说这鬼地方,连支烟都点不着,他们是怎么生火做的饭。”

胡坤说:“给你们说,我妈做的烧饼连朱元璋都夸好吃!”

张浩天问:“朱元璋去过你家?”

胡坤说:“何止去过,他还在我家窑洞住过!”

张浩天问:“那时候,你妈多大?”

胡坤笑道:“那一定是我奶奶做的烧饼。”见大家笑得直喷饭,又改口,“记错了,不是烧饼,是吃过我家的红枣,我家枣树有五百年的历史了。”

李小虎说:“不止五百年吧,那棵枣树不是秦始皇亲手栽下的吗?”

胡坤说:“对对对,没错没错,是秦始皇亲手栽下的。”

陈西平挣扎着抬起头,“你是狗啃瓷盆——满嘴瓷(词)啊!”

何帅看见对面桌上的徐致远和杨丹丹眉目传情,正你一口我一口地喂着馒头,“杨丹丹刚才在车上都快死了,现在是回光返照吧?”

这时,田笑雨走过来告诉张浩天有米饭了。张浩天放下筷子跟着她走过去。他先盛了一碗给田笑雨。田笑雨吃了一口发现是夹生的,便问身旁的师傅怎么回事。师傅瞪着她说:“爱吃就吃,不吃就……”张浩天觉得师傅说话难听,拉住他非要道歉。师傅以为张浩天想动手,拿起饭勺就敲在他头上。张浩天还没反应过来,胡坤冲过来就给了师傅一拳。很快,厨房跑出来一群手拿锅铲和擀面棍的师傅,而三个车的男同学也都围在了张浩天周围。张浩天摸摸头,大喊一声:“打!”顿时,馒头碗筷就在空中飞起来,米饭汤水撒了一地,桌凳东倒西歪,食堂乱成一锅粥。田笑雨躲在一边惊恐不安。杨丹丹把不知所措的徐致远推了出去,“去,战斗!”不一会,梁队长和周逸飞跑了进来。梁队长站在饭桌上大喊:“都给我住手!”他盯着张浩天手里还没扔出去的馒头吼道,“作为班长不制止打架,还带头闹事,成什么体统!”张浩天咬了一口馒头,“是他们先动的手!”

“是谁动手我不管,你作为班长为什么要参入其中?”

“他们打人你不管,偏偏说大家的不对!”

“我要处分你,撤你的职!”

“撤就撤!”

“你还嘴硬!明天你不要去西藏了,自己找车回去!”

张浩天不敢赌气说“回去就回去”。李小虎说:“要班长回去,大家都回去!”胡坤也拍着胸脯说:“说得对,打架人人有份。要处分就处分我,我先动的手!”男同学大声响应。梁队长说:“刚才一个二个高原反应都要死了,现在一说打架都来精神了是吧?我给你们说,今天你们不给师傅赔礼道歉,把损坏的东西赔了,我就让你们统统滚蛋!”这时,王雪梅急冲冲跑进来,知道张浩天带头打架,很是惊讶,但惦记着高原反应的刘敏,没有多问。她请一旁的何帅去背背刘敏。

刘敏坐在客车旁的大石头上捂着肚子。何帅问她是不是肚子痛。“胡说!”刘敏涨红了脸。王雪梅说女同学的事就不要问了。何帅“哦哦”两声,蹲下身去。刘敏扭扭捏捏不肯站起来。何帅回头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来吧!”何帅背起刘敏朝食堂方向走,刘敏说想去宿舍休息。何帅执意要送她去吃饭,刘敏踢踢他,“我吃饱了,你就更背不动了!”何帅犹豫,刘敏又踢了他一脚。何帅调整方向朝远处的一栋平房走去。

没有手电也没路灯,加上高原反应,何帅一路跌跌撞撞。到了宿舍门口,他已力不从心。王雪梅跑前两步去拉灯,灯却没有亮。何帅一脚踏进去,摔在地上,脸不偏不倚同刘敏贴在了一起。刘敏羞红了脸,“哎呀哎呀”叫着。何帅把她扶起来,埋怨道:“高原的房子咋建的,外面比里面高出一大截!”他不敢看刘敏,只感觉自己的心狂跳不止。借着朦胧的月光他把刘敏扶到床边,说了声“我走了”便往外跑,情急之中又同王雪梅撞了个正怀。王雪梅也“哎呀”一声。

王雪梅安排好刘敏,杨丹丹和田笑雨走了进来。王雪梅把刘敏交给她们,返身去找蜡烛。走进食堂,刚才闹哄哄的人群已经散去,只有几个师傅正在打扫“战场”。没有找到蜡烛,王雪梅只好摸黑往回走。几棵弯弯斜斜的红柳在寒风中起起伏伏,时而像紧贴地面的盆景,时而像拔地而起的芦苇。王雪梅打了个冷颤,把手揣进口袋却摸到张浩天的手绢。借着月光,她看见手绢上的血已结成了干块,硬邦邦的。她转身又往回走,去厨房要了半盆水,蹲在门边搓洗手绢。洗着洗着,忽然想起张浩天那双清澈的眼睛。说不清他那点好,但总想和他靠近,哪怕一句话不说也感到舒心。可是,这么一个值得信赖的人竟然也会打架,真是难以置信。

回来的路上,王雪梅不经意间看了一眼星空。谁知就这么一眼,她就惊呆了。星星又多又密布满天空,每一颗都闪闪发亮无与伦比。皎洁的月亮轮廓分明,形态可爱,安静地挂在天际。耀眼的银河依稀可见,深邃的夜空就像手中刚刚洗过的蓝色手绢,湛蓝湛蓝的。王雪梅放慢脚步,细细观赏着同故乡完全不一样的璀璨夜空。不知怎么,看着看着,张浩天那双好看的眼睛就印在了银灿灿的月亮之上。她感到脸颊火辣辣地烧,心砰砰乱跳。

此时,张浩天几个男生提着行李嘻嘻哈哈走过来,好像还在为刚才食堂里的“战斗”激动不已。“谁知道会为了一碗米饭打架!”王雪梅听见张浩天的声音飘过来,立即想躲,可夜这么亮,没地方能够藏身。

“谁,是人还是鬼?”胡坤最先发现黑暗中的人影。

“你站在这里干啥?”李小虎认出是王雪梅。

“外面多冷,怎么不回房间去?”张浩天问。

“你们看!” 王雪梅指指夜空。

大家抬头,一脸惊愕。宋建华说:“这是我见过最炫、最亮的星空!”陈西平感叹:“月亮好亮,像我家的大银盘!”胡坤伸手去接像雪花一样的星星,“满天都是星星,像下雪一样!”李小虎问:“大家是在地球上吗?”

月亮很亮,形状可人,但星星才是夜空的主人。张浩天的目光停留在北方最耀眼的一颗,觉得那颗最亮的星一定是在为自己闪烁。他说:“小时候,梦想犹如繁星一样多,可谁知道有一颗竟然和西藏有关!”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大家仰望星空,默不作声。许久,胡坤摸摸发酸的脖子,“冻死了,回屋去!”

走到男生宿舍门口,张浩天停下来说:“雪梅,我送送你吧!”王雪梅说:“不用,走两步就到了!”张浩天说:“这黑灯瞎火的,还是送送吧!”王雪梅愈发心口不一,“不送不送!都坐一天车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张浩天不再坚持,“那好,明天见!”王雪梅看他走了,有些悔恨。为什么不让他送送自己呢?哪怕走一段聊几句也好啊,就是不说话,一起呆一会也好啊!唉,可惜他走了。她看看夜空,觉得张浩天明亮的眼睛还在月亮上闪烁。

回到宿舍见她们都睡了,王雪梅便摸到自己床边把洗好的手绢搭在床头的铁丝上,可躺下怎么也睡不着。房间很冷,被子又脏又湿,盖了许久也没有热气。看着地上的月光,她想起了父母、同学、朋友,想来想去,那些熟悉的面孔最后又都定格在初识的张浩天身上,更加难以入眠。

3

“起床了,出发了!”天朦朦亮,就听见梁队长和张浩天挨个敲门。王雪梅穿好衣服去取床头的手绢,只听“嘶”一声,挂在铁丝断头上的手绢被撕破了。怎么还给张浩天呢?她有些慌乱,赶紧叠起来装进口袋。

胡坤一上车就站在过道上回味昨天的“战绩”。“要不是我只吃了两个馒头,一个人就把他们全打趴下!”他的衣服扣子从里到外一颗不剩,全部遗失在昨天的“战场”上,露出肥嘟嘟的肚皮。

“我太佩服班长了,还敢带大家打架!”陈西平说。

“我可没让你们还击,是你们自己动的手。”张浩天得意地笑。

“我可是听见你喊‘打’才冲上去的。没想到你一声令下,三个班的男生都冲上去了!”李小虎眉飞色舞。

“谁知道大个子出手那么快,冲过来就是一拳。”张浩天说。

“连徐致远都抓起馒头冲上去了,真没想到!”胡坤说。

“我咋看见是杨丹丹把他推上去的呀?徐致远抓起馒头不假,但是他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宋建华说。

“我家书呆子是自己冲上去的,馒头也砸出去了!”杨丹丹站起来说。

张浩天问徐致远:“你自己说,你把馒头砸出去了吗?”

徐致远支支吾吾不说话。

“如果女同学也出手,还不把他们都包饺子了!”胡坤大笑。

“你们还在这津津乐道!要不是周逸飞跑来找我,还不知道要闯多大的祸。知道不,我今天差点让你们集体向后转,齐步走!”梁队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上车来瞪着大家。“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把你们全部退回去!”梁队长狠狠拍了一下胡坤的肚皮,“给我回座位上去!”

王雪梅回头看了张浩天一眼,奇怪自己昨晚还有些责备他的冲动,今天怎么眼中全都是欣赏。田笑雨看着张浩天说:“都怪我,惹这么大的事!”张浩天说:“男生的事,和你无关!”

三辆车在空旷的院子里调了个头,摇摇晃晃爬上公路继续前进。天还没有大亮,看不见外面的风景,大家又开始闲扯起来。宋建华说:“不知谁半夜在门口干了一泡,恶心人!”胡坤碰碰何帅的胳膊,“头一次睡通铺没经验,把你挤下了床。抱歉!”何帅揉揉肩,看着过道旁的刘敏,“你们女生宿舍为什么不是通铺?很舒服嘛!”宋建华接茬说:“哟,怪不得何帅的床铺一夜空着,原来是跑到女生宿舍去睡了,还很舒服!”何帅脸一红,“谁跑女生宿舍去睡了?”宋建华反问:“你没去,怎么知道女生宿舍不是通铺?”刘敏“呼”地站起来,“昨晚根本就没灯,他啥也没看清!”全车人都笑了,连客车都忍不住发出怪叫。刘敏自知失语,愣愣地站着。何帅不由得看了一眼昨晚背过的刘敏。她眼睛透亮,眉毛黝黑,肉嘟嘟的圆鼻头十分可爱,一头乌发又多又粗,好看的麻花辫从结实的双肩搭下来,在健美的前胸晃来晃去。他脸红心跳地转过头,记住了她的模样。

高原的天气延续着它喜怒无常的脾气。早上还是风和日丽,转眼间就飘起了雪花,不一会又下起了小雨。一行人在湿漉漉的公路边起起伏伏,匍匐前行。田笑雨问张浩天:“他们在干啥?”张浩天打开窗户,发现他们个个戴着棉手套,围着帆布长裙,口中念念有词,五体投地,三步一叩行进在冰雪路上。梁队长说明道:“磕长头是藏族群众最虔诚的信仰方式,他们怀揣梦想,风餐露宿,不管遇到什么阻力也不会停下脚步。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才能从家乡磕到圣城拉萨。”张浩天想,虽然彼此追求的目标不同,但却行走在同一条朝圣路上,一样的风雨无阻,一样的日夜兼程,从这点看,自己同他们还是一样的。

太阳只剩下余晖时,梁队长指指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唐古拉山到了!”大家立即从座位上站起来,欢叫着跳下车去。

唐古拉山与天相连,线条柔美而舒缓,虽然不像之前想象的那样高耸云天,巍峨险峻,但它的低调与内敛更显其磅礴伟岸,气势不凡。雪峰在夕阳下泛起一层温暖的光芒,大地像铺上一层厚厚的金粉,蓝得失真的天空虚幻而深邃。“唐古拉山——海拔5231米”。看见脚边红灿灿的碑文,大家无不感叹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到达这样的高度。梁队长说:“唐古拉山,藏语是高原上的山。因终年积雪不化,号称风雪的故乡,是青海和西藏的分界线。尽管你们早已踏上青藏高原,但是从地理意义上讲,今天这一刻,你们才算是真正踏上了西藏的土地。”

张浩天满怀深情地凝望着这块即将在此生活奋斗的土地,真想敞开心扉大声呼喊,这是他一路都在渴望的发泄方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它时却沉默不语。也许,此时此刻唯有静视才对得起它的庄严和肃穆。王雪梅追寻着张浩天的目光,“真是太美了,我听见的不是风声,是云朵流动的声音。”

李小虎跳起来,想抓住头顶低垂的白云。田笑雨仰望雪峰泪眼汪汪,像是在对什么人说:“我也来了,我也看见了!”徐致远说:“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必须去,那就是西藏!”杨丹丹叹了一声:“走了这么远,想回也回不去了!”

张浩天的目光很快被五色经幡上从未见过的神奇藏文吸引住了,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巴,像荷塘里游动的小蝌蚪,灵动而优美。他转身爬上车顶取来吉他,靠在石碑上弹起了《橄榄树》。何帅掏出口琴和他合拍。大家跟着熟悉的旋律唱起来,连其他两个车的同学也围过来加入大合唱。“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不要唱了,小心高原反应!”梁队长急得团团转,拉拉这个,拽拽那个。张浩天抱着吉他微笑地看着他。梁队长呵斥道:“张浩天,别唱了,把同学都给我带回来!”张浩天把琴弦拨动得惊天动地,算是给梁队长一个有力的回答。同学们的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场面完全失控了。梁队长头上冒汗,背着手转圈,“乱弹琴,乱弹琴!”李小虎把相机往梁队长怀里一塞,“队长,难道你就没有年轻过?”梁队长一愣,像是被什么触动了,眼前浮现出自己当年背着背包走到这里的情景。他接过相机对准他们“咔嚓”一声,竟然感到自己的眼睛有些潮湿,但他很快就给大家降了温,吼道:“张浩天,你是不是真的要我把你赶回去!”

“不唱了!不唱了!”张浩天收起吉他,可内心的激情并没有完全释放。他指着不远处飘着五彩经幡的山峦鼓动,“同学们,前面那个山头,冲啊!”话音刚落,一群男同学就跟在他身后向山顶冲去。可是,冲,只是意念中的冲,没走几步他们就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山看起来并不高,也不远,可就爬了短短二十米仿佛就用掉了毕生力气。他们有的捶着胸口大口喘气,有的双手支地流着长长的口水,有的四脚朝天翻着白眼。张浩天仰望苍天,“为什么阳光明媚却呼吸困难?”女同学看着像喝多了酒一样的男同学既惊讶又好笑,但是摸摸自己“突突”乱跳的胸口就知道了缘由。梁队长笑嘻嘻地说:“给我冲啊,怎么不冲了啊?”张浩天挣扎着爬起来,“撤!”

唐古拉山的寒气就是雪水化成的风,早把大家身上的热气抽走了,上车就开始找衣服。杨丹丹披着徐致远的外衣缩在座位上,把脚塞到他屁股底下取暖,牙齿依然上下打架。梁队长又好气又好笑,“利害,把裙子都穿到唐古拉山来了!还不给我换了去!”杨丹丹流着清鼻涕,推推徐致远。徐致远赶紧去车顶取衣服。车开出去不远,杨丹丹突然喊停车,说换下的裙子忘在界碑后面了。梁队长说:“搞什么名堂,还不快去取!”徐致远刚才在车顶取衣服就已经累得半死,现在猛一站起来又软塌塌坐下去。梁队长推推胡坤,说腿长跑得快。其实,跑得快不快同腿长不长一点关系都没有。后面两辆车的同学从车窗探出头,问在路边跑得气喘吁吁的胡坤:“怎么又停了,到珠峰了吗?”胡坤说:“都下来吧,到喜马拉雅山了!”他取来裙子交给徐致远,说这是自己拿命换来的,得请他喝杯青稞酒。徐致远说到了拉萨一定请他喝一碗浓香的酥油茶。

远离唐古拉山,汽车纵情驰骋在无边藏北草原。沿途虽然没有领略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动人画面,但青草临风摇曳,野花婀娜多姿,牛羊悠闲漫步,白云忽远忽近,还是充满了诗情画意。也许是快到拉萨的原因,梁队长心情特别好,听见大家叫嚷着停车,和颜悦色地让司机踩住了刹车。

夕阳西下,辽阔的草原飘着淡淡雾霭,雪峰金碧辉煌,白云低垂天际。男同学的视线从深深浅浅的草场蔓延到雪山顶上。女同学一下车就被脚边顶着牛粪生长的野花吸引住了。她们三三两两跳跃在溪水旁采集各色花朵,满心欢喜地拿在手中、放在鼻下、插在发间。张浩天的目光还在雪峰之巅。他说:“天水相连,河流环绕,牧民像在云端放牧。”李小虎说:“看白云像羊群,看羊群像白云。”王雪梅踩在水汪汪的草甸上,看着从草丛中汨汨流出的溪流,惊叹:“难以想象,雪山上静悄悄流下来的水流就这样无声无息汇集成了滔滔江河!”张浩天说:“无数条江河的源头就在这里凝缩成晶莹剔透的冰川,平静细小的涓涓细流正孕育着波澜壮阔、滔滔东去的长江大河!”陈西平在骨子里还是偏爱家乡的一马平川和黄河古道,喜欢赤脚走在田埂上那种灼热的感觉。在大家大呼小叫时,他总是目光朦胧地想着家乡那片黄土地。

“这就是我梦中去过无数次的地方。”宋建华一声口哨,一匹正低头吃草的黄鬃马立即仰起头看着他。张浩天说:“咦,它好像认识你!”宋建华又吹了一声,黄鬃马立即朝他跑过来。王雪梅惊叫起来:“天啊,它真的认识你!”黄鬃马越跑越快,喘着粗气,打着响鼻,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到宋建华面前。它长长的睫毛上下翻飞,用深邃的大眼睛温柔地看着宋建华,好像在说“终于等到你了”。宋建华爱怜地摸着马鬃,俯身摘了一把青草喂给它。黄鬃马温情地看了他一眼,伸过头叼起草,慢慢咀嚼起来。大家看得目瞪口呆,连梁队长也连说了好几个“不可思议”。李小虎鼓动陈西平骑上去。陈西平吓得退后好几步。张浩天抓住马鬃就要上,可马鬃太细、也太滑。马尾巴倒是合适,可也不能倒骑毛驴。正左右为难,李小虎蹲在地上让他踩着自己的腿跨上去。张浩天还没坐稳,黄鬃马突然长嘶一声,一扬脖子把他放倒在地,抬起蹄子就要踏。梁队长大吼一声将张浩天拉起来推到一边。张浩天惊魂未定地看着刚才还温柔多情,转眼间就翻脸不认人的黄鬃马。梁队长吼道:“我说你个张浩天,一路上给我闯了多少祸!”

依依不舍告别黄鬃马,汽车带着满车花香在草原公路缠绵徘徊。不久,草滩出现几处稀稀落落的建筑。梁队长说:“这就是藏北草原重镇那曲。今晚大家就在这里度过青藏线上最后一晚,明天就到拉萨了!”窗外,几排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道路两旁,雪白的墙面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牛粪。李小虎说:“西藏的牦牛太神了,还会上墙拉屎!”

“谁让你们看牛粪,那曲在那里!”梁队长用手一指,大家立即站起来。前方浅绿色的草坡下拥挤着一片低矮的建筑,好端端的城区被公路拦腰截断一分为二,两旁是随心所欲、破破烂烂的房屋,看不清是什么布局,但是房顶的铁皮大都亮闪闪的,刺眼夺目。张浩天心想,重镇那曲都这样令人心碎,拉萨又会是怎样一番荒凉景象,那里是不是只有一个雄伟的布达拉宫。

第二天一上车,张浩天就问梁队长什么时候到拉萨。梁队长说什么时候见到树了就到了。大家翘首以盼,可脖子都硬了也没见到一棵树。没过多久,草原消失,汽车一头钻进高山峡谷奔驰在蜿蜒的涧水旁。十多公里后,视线豁然开朗,公路两旁站着一排排碧绿的柳树,像列队的士兵夹道欢迎。大家一阵欢呼:“见到树了,见到树了!”车越开越快,树越来越多。张浩天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感觉每棵树都和自己的心一起在奔跑呼喊:拉萨,拉萨!蓦地,一座高山拔地而起,布达拉宫就在大家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跳入眼帘,一览无余地耸立在晚霞中的红山上。

汽车驰进招待所,大家没等车停稳就迫不及待跳下来向近在咫尺的布达拉宫奔去。梁队长大声喊:“慢点跑,小心高原反应。”可是,已经没人听了。

布达拉宫依山势而起,和红山浑然一体,百米多高的宫殿直插云端,宫堡式的建筑高低错落,坚实敦厚的墙体稳如磐石,顶部的鎏金铜瓦在余晖中折射出神秘的光辉。白的是墙、红的是屋、黄的是顶,主色调对比强烈,让人过目不忘。

张浩天仰望布达拉宫,一点点把它和书本上看到的画面细细对比。尽管布达拉宫的神秘气息依然如故,但内心有股更加神奇的力量在无声无息地化解它、包容它。田笑雨神情凝重,一遍遍重复:“我也来了,我也看见了!”

树上一条醒目横幅写着“热烈庆祝西藏自治区成立二十周年”。几株风华正茂的垂柳随风摇曳,无数朵耀眼的鲜花簇拥在水潭四周。“这是格桑花!”王雪梅首先认出了花坛中鲜艳的花朵。女同学纷纷围拢过去,抚摸一路上谈论过多次的高原圣花。随后,大家纷纷跳到李小虎的镜头里,欢呼雀跃。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