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 || 扬州慢⑩ 谁识三生杜牧之


?一、


瘦西湖上的白塔和五亭桥,应是仿造北海上的白塔和五龙亭而建的,那自是为了讨南巡皇上的欢心,但是不是谄谀的杰作,我就打个问号了。

很显然瘦西湖上的建造者是没见过北海里的白塔和五龙亭的,因而白塔小了一号,没了琼岛的帮衬,视角也要低下许多。而五亭桥呢,五座亭子紧蹙在一起,又是过船的桥,要比五龙亭高出许多。

这就有意思了,原本北海的白塔,在偌大的湖面上有着众星拱月的地位,供太液池上的秋波玩味,但在瘦西湖上,这个地位显然被边缘化了。而五龙亭在北海是深踞一隅的偏房姨太太,如今却卡在瘦西湖上,领了大老婆的风骚。

直打我在概况中知道,瘦西湖的这两处明星景观仿得是北海后,我就在想,乾隆爷坐着游船看后,再看那些盐商们会是个什么眼神?多半心里是会说,你们这些没品位的暴发户加马屁精,怎会有我皇家园林的大气,懂得我皇家园林的精髓?

但如你摒弃了北海的意象,再去看瘦西湖,那便是不一样的妩媚了。

至少我坐在熙熙攘攘的五龙亭上,看瘦西湖上的游船从高桥下慢悠悠地划过时,我是想到了那句“日午画船桥下过,衣香人影太匆匆”,这里自比不得五龙亭上“寒塘渡鹤影”的孤寂,但却更是市井,更是冶艳,如何分得伯仲。

我坐在高高的五亭桥上,遥望刚刚走过的钓台,在层叠翠嶂的衬映下,那跳跃于湖岸上的一点鹅黄,甚是好看。而那座小一号的白塔,这时也早已被层层绿树淹没得了无痕迹了。

我没有过河去寻那座,据说为得乾隆欢心,一夜间用盐堆起的塔,我更期待的,还是那座因晚唐的杜大才子学过吹箫,而扬名高中语文课本的二十四桥。



?二、


何谓二十四桥,去晚唐不过百年便有了分歧,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说,扬州水道纵横,有桥二十四座。而南宋的姜夔偏就留下那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于是乾嘉时亦住在扬州的李斗,就在他的《扬州画舫录》中给出专业解读了,“二十四桥即吴家砖桥,一名红药桥,在春熙台后”。

春熙台,在如今瘦西湖的西门附近,如今的二十四桥便在它的北侧瘦西湖的河道上,正卡住它的小蛮腰。当然,姜夔时“仍在”的那桥也不在了,这里是应景新建的一座拱桥,供人浮想,也供杜诗迷来打卡留念,看来他们已是一个很庞大的群体,搞得这里热闹如集市。

那浮于湖面上半拱的石桥是静谧的,它映于湖中构成一个完整的圆影,有如让人遐思的扬州明月。你去想,吹箫的玉人坐着轻摇的船,在明月下穿过,学箫的才子,可又有多少心思在明月下研习呢?那是风流的年岁,自当去风流逍遥。

杜才子在扬州有段轶事,甚值得玩味,故事中说他在扬州淮南节度使牛僧孺的手下,做满三年幕宾准备离任返京时,牛幕主设宴饯别。席间牛领导对杜职员半开玩笑地说,“牧之,你才华横溢,前途自然无量,只是要多加顾惜身体”。

我在想,牛领导在酒席宴间说这话时,会不会是酒喝得正是尽兴,该还会伴着个半荤半素调皮暧昧的小眼神才是。但这让人捏短的小眼神,虽不让人舒服,但也定是撩到了杜牧心底的那点小龌龊的。只他一想,明天就走了,还会有谁在意他在扬州纸醉金迷的过去呢,因而便在领导面前为自己正了名,说些自己生活很是检点,从不涉足娱乐场所,且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的客套话。

话到这份上,幕主也就不客气了,叫人拿来一匣子密报,里边全是牛府FBI在这三年间对杜牧跟踪保护的纪录。当然其中自然也详尽写下了,他涉足各种娱乐场所的材料,甚至他杜先生和某些地痞流氓争夺花魁的纠纷也在其中,牛府FBI将它们化解于无形自也不是免费的,那都需要找老板报销、拿赏、计年终考核的。

杜牧看后啥心情,估计大家应该懂,他心里骂没骂娘,史书未载,但表面上的羞愧难当、感激涕零,史书未漏,这些都被纪录在《太平广记》之中。

大概如此吧,那时的杜牧应该不到三十岁,刚刚写完名动京城的,也要求如今全国中学生全文背诵的《阿房宫赋》,风流才华超尘绝世一时无两。而唐时的中国,又有“一扬二益”之说,那时的扬州连年霸榜从商业魅力到幸福指数的城市排名,一如今日的上海。

如此春风得意的杜牧之,便遇到了春风得意的扬州城。

再有扬州地面上的大BOSS加持保护,杜牧的那三年自是过得顺风顺水有滋有味,于是“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的风情画面,自然要从多情多才的笔端,源源不断地流出。

而杜牧的那座二十四桥,是在他离开扬州多年后依旧记得的。他在写给扬州友人的七绝中,提到他对扬州生活的怀念与怅惘。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如此,我倒觉得,那二十四桥如仅仅是一座桥,是不就太孤单了些,寂寞了些。姜夔曾说,“东风历历红楼下,谁识三生杜牧之”,大家自很难体味,在扬州城的杜牧之,但仅这一座桥,能承载得起旧日扬州繁华的绮丽,与旧日才子不羁的心吗?



三、


过了孤零零的二十四桥,瘦西湖上的热闹也便结束了,我必须做出选择,要不换到瘦西湖的另一边南去,回到南门,要不沿湖,更确切的说是沿河北上,去到大明寺和平山堂。

没经过太多挣扎,我就选择了北上,因为在二十四桥上,我已经看到了远远河道尽头,如墙绿柳之后的那座蜀冈,和伫立在高冈之上的那座栖灵塔了,正所谓“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

这条沿河的小路是清静的,它让我想起了冯唐的那句,“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如果要到一座城市,去寻找春风十里,那自然要到扬州;如果要到一座湖畔,去寻找春风十里,那自然要到瘦西湖。

沿湖缓步而至静香书屋,那里六月的睡莲开得正艳,满池花香,空待人来,但已少有人能走到这里了。再至清妍室,那里虽说室,但四下没了墙壁,稍坐其间,于徐徐清风间正可回望隔湖的二十四桥。

曾是热闹的那桥,如今看来更像两岸厚重的绿柳墙间,架起的一个门洞,它隔开了瘦西湖上的尘嚣。几只踩踏的游船,从那门洞子里钻过来,试探般在这里游弋一阵,便也自觉无趣,又返回到那边的尘嚣里。这里倒更适合一曲梧桐月和凤凰台,来追忆不甚远去的繁华。

杜牧之再想起扬州城,已是十年后,风华才貌,逝水东流,曾经理想,依旧镜花水月,扬州城,你到底给杜牧之留下了什么?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我猜中了开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我相信,在扬州城里春风得意的杜牧之,也是猜不着,十年后他回想扬州时的落魄难堪的。

大家前边提到的那个故事里,其实还有另一个主角的,他便是杜牧曾经的幕主——牛僧孺。此人是晚唐政治的重要主导者,他与政敌李德裕间的党派斗争,自宪宗朝开始,到宣宗朝结束,历时浩荡四十年,史称牛李党争。

按说政坛大BOSS牛僧孺是杜牧的恩主,由他托底,才华横溢的杜牧之自应也是前途无量的。然成也牛僧孺,败也牛僧孺。

杜牧虽生活上过得放浪形骸,但内心却有的是政治抱负,谁让他偏偏继承了祖父杜佑的文韬武略呢?从扬州返回长安不久,他便向朝廷呈献了平藩之策,此策又偏偏被牛党的政敌,时任宰相李德裕采用,又偏偏大获成功。如此了得,他似乎要在他的仕途中,继续延续他的春风得意了。

然在李党面前,他是牛党的人。

而牛党上台时,他却又严厉批评他们对于藩镇的姑息迁就,于是满腔的政治抱负,却使得他成为了两党间的异类。那么十年后的杜牧之,面对十年前的扬州生活,是否也该有个,多么痛的领悟呀!

十年前的那次饯别宴,他的感恩已为他打上了牛党的标签。而他积极的政见,又使他成为李党的拥趸。纵说你才华可用斗量,但你政治站队上的摸棱两可,就已经自己把自己踢出了局。

这一梦醒了,在扬州你还剩下什么?或只剩下了年少不羁的轻狂,赢得百艳的幸名罢了。


四、


再前行到香雪亭,亭柱上的一幅对联,写着“柳占三春色,荷香四座风”。而河畔绿柳间,跳跃出的明黄的小吹台还在更前方,那里的园洞门,正好将隔岸的柳色、高塔和画舫如画般地盛下。

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瘦西湖走到这里,也便快到了尽头,而我却也在春风十里中,走得累了,想得倦了,既要告别,就在如画的这里,多歇息歇息吧。


源于#岁月拾遗优选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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